在我家的院子里，有棵枣树。
这枣树定是有这年头的，已有电线杆这般粗壮了。母亲说，那是奶奶嫁进来时种下的，具体什么时候，她也不知道。
我有些惊愕，这平平无奇的枣树竟同我们一家度过了几十个春秋。
为了知道枣树的具体年岁，我找到了奶奶。她像往常一样坐在门前的椅子上，望着枣树。我叫她，她便睁着她那双灰黑色的眼睛，看我一眼。安静了好久好久，她才缓缓开口：“1943？1947？记不太清了，去问问你爷爷吧。他读过书，他记性好……”
我砸舌，不想告诉我便不说吧，叫我去问爷爷，爷爷都去了好几年了，叫我上哪问去？
我嘴上应着她，脑子里又突然想起了老相册。我跑到书房，很快就在书柜中找到了那本红色皮子上拓着玫瑰的相册。将相册翻开，第一张照片就是少年和少女，还有一颗小小的树。
枣树！心里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我小心翼翼的取出照片，跑去找奶奶。
“是1947年，奶奶，这照片后头写着呢。”我将照片拿到她面前，指着照片后面的日期。她眯着眼睛，伸出手接过照片，又将照片翻过来，端详着。
“您看，这编着麻花辫的，是您吧。还有旁边这个，肯定是爷爷，哈，我爷爷年轻的时候还挺帅的嘛。还有这棵树……”我笑嘻嘻地看着照片，同她炫耀着我的发现。可她不理会我半句，只是看着这张照片。最后，她抬头，又望向枣树。我看向她的脸——脸上的皱纹蓄着从灰黑的眸子中流下的水，她哭了。但没一会，又笑了。我对她的神经质并不理解，一时惊慌失措。我从没见过她哭，就算是在爷爷的葬礼上；我也从没见过她笑。更何况想现在这样笑得像个少女一般娇俏。
过了好久，她才对我说：“去把相册拿来吧，我给你讲，我和你爷爷的故事。”我愣了一下，但又马上跑去书房把相册拿了过来。
她伸手摸着相册的红色皮子，像是拿到了什么宝物。她在讲，讲的很慢很慢“当年，我是厂长的女儿，你爷爷啊就是个读过书的穷小子……”我坐在她的旁边，手撑着下巴，仔细听着。尽管对她的突然清醒感到惊奇，但老一辈的故事显然更吸引我。
后来没过多久，奶奶去世了，我突然明白了她同我讲故事时的清醒是怎么回事。
我的奶奶，在她92岁那年，和她的爱人一起离开了。
风吹过枣树，沙沙作响。奶奶在思念着爷爷，风知道，我知道，枣树也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