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炉

小红炉里，旧水煮新茶，再添上一把柴火，叶尖打着旋儿，咕嘟咕嘟，飘出了多少舒眉敞怀的人间烟火味。

彼时也正值年关，平地高楼里，万家灯火长不灭。声色将浮华点燃，一场盛大的烟火刚刚结束，灰白色的余烟去拥抱空气中的粉尘，年味在呼吸里愈来愈淡，直至弥散天尽头。

我垂头，一身新衣裹挟下的意兴阑珊，让我站在角落里默然看着这人间满堂彩。

当节日渐渐成了虚空的仪式，街头巷尾奔波的人们在排练数次后早已学会了逢场作戏，满桌的鱼羊肉，艳色的对联、窗花，都是能使宾主尽欢的完美道具。临行之前红包之礼的推脱迎合假意真心，也垂下眼睑将涨红的脸藏于母亲的背后，怕冷不丁冒出来的一句寒暄，又将我置身于看着脸熟却不知如何称呼的境地。

窗外飞雪，屋内生霜。

旧年岁残存的风与尘灌着课业琐事一并朝我涌来，我拢了拢宽厚的大衣，更与友抱怨说：“正月里年神的到来竟都这样‘格式化’，年年如此让我觉得好没意思。”而后就收到了一条语音提示，正道又该是友送来的宽慰话，谁知点开一听却是她言，她也想从这世界出逃，我们该一起去做信息时代的“新”隐士。微亮的音色随进度条毕，可我仿佛能捕捉到她说话时呵出的暖气——从冰冷的屏幕传送过来。

八角亭中油纸灯笼的光骤然映入我眸中，几粒星子在眉眼间跳动。原本的那点怅然若失顷刻间化成山洪溃堤，便只好翘起嘴角对友说：“我想见你，今宵此刻。”

今晚风露相携，我说我们去寻觅某处渡口，然后前往不知名的山间小筑。书上说：“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如此良境，心向往之。那便带上我的小红炉，为君煎茶饮。

一灯如豆，围炉茶饮。友盯着炉内嫩叶沉浮，笑问我这茶有何妙处，才能让我承重踏山路。我说我的茶可不同寻常，茶叶为料，世味作引，浅尝一口，暖身，也暖心。友浅啜不语，炉下柴火呲咂作响，漫漫水雾蒸得整筑暖意融融。

开轩观圃，堂雪映柴门。听闻邻家小屋里住着一位阿婆，只一人和一狗作伴。正月里天天都是团圆日，乍然冒至此地，当然要去拜访一下她。

叩门静候，“吱呀”声后，露出一道怔忡的目光。

“阿婆，我们来请你喝茶。”我将我的小炉提至她面前。

她看了看我的炉，然后迎我们进屋，笑得慈爱。像院中老槐沉寂了太多年岁，今而抖落一身枯卷素叶。

北风呼啸里，我忽觉春至。

屋内陈设简单却被拾掇得整齐，她走到大灶旁，显得有些局促，大约是不知道做些什么来招待我们。友连忙玩笑道：“阿婆，我们可不要什么‘满汉全席’，只有厚着脸皮来讨一碗汤圆了。”

落座，汤圆馅里干桂花的清香沁人心脾，我们给阿婆倒了一杯茶，拉着她闲话家常。

不是青梅煮酒，故不论英雄。只言春朝茶叶满山原，溪塘冰雪消融，桃花流水鳜鱼肥。夏满十里荷塘荷叶翻飞，山涧谷深百草丰茂。秋夕红叶落山路，芭蕉潇潇采薇而归。冬凛冰霜载途，疏梅筛月影，烤雪烫酒欢。

问余何适，如此而已。友说今年至此也算过的尽兴，不必赶着场次假面微笑，守着年复一年的“格式化”欢乐完美落幕，也不必再通过冰冷的聊天软件抱团取暖，一同挨过“人情味”稀释了的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