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笼的角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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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是一个纯白的蒸笼。我坐在病房的床上,听新来的病友叙家常。他和他的老婆都是教师,一个在职高,一个在小学。他得意洋洋地讲述自己曾因偷吃一个桃子,而被老婆臭骂了一天。

我把病房的空调打开。回到床上,邻床病友有气无力地说:“太凉了。”我转头看看他,发现他是个老太太。“盖个被子吧。”我说。她不说话了,直接呆在那里,眼睛不转了。说不好听的,这活脱脱是一个死去的人。

病房很大,在中心也安置了两张床。其中一张床的病友是一位企业家。他脖子上戴着项链,手中攥着核桃,滔滔不绝地向众人传授他成功的秘诀。他最后讲到佛法,说了一句话,我当时觉得很有道理,转头就忘了。可能是与我无缘吧。

早餐父亲会给我买包子。食欲极差时不吃,稍好吃一笼,正常吃两笼,如果药力上来了,三笼我都吃不饱。这些纯肉馅的小笼包,我最喜欢蘸着辣椒油吃。用筷子夹起一个小包子,伸到装辣椒油的小盒子里转一圈。这时有一要义,迅速地把包子送入口中,不让辣椒油坠落——要快,比射箭还快。职高教师邻床的病友就感慨:“天天吃包子啊。食欲真好啊!能睡吗?能吃再能睡就代表你好了!”

病房外的蒸笼之热没有波及我,我生活在一个不会被做成包子的地界。医生推着移动电脑进来了,现在是查房的时间。交流过的、未曾交流过的,都报出自己身体的不适。失眠、没胃口、情绪低落。我越听越难过,难过得窗外飘起雪来。医生过来了,移动电脑也被推过来了。她站在我旁边,询问我哪里不适。我回答:“照旧。”她操纵电脑为我调了药,便准备离开。我连忙抓住她的衣角,带着哭腔说:“我算是这个病房资历最老的病人了吧?病房里的人都走了几轮了,可我还在这儿。”“你先放开我。”她扶扶眼镜,“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都在于你自己。”

职高教师今早貌似很亢奋,直接向领导打去电话。他没有我想象的铁骨铮铮,满嘴都是对领导的阿谀奉承。他保证过几天一定回去工作,希望领导能够理解他。挂了这通电话,他又打了一通电话。这次是自己的妻子。这次和刚才说的话基本一样,我却感受不到谄媚。评判人的标准,竟似我的病一般复杂。

邻床的老伴来了。在企业家的滔滔不绝下,老太太坐在床上,老头子坐在我旁边的间隙里,两个人一同就餐。他们喝着两碗粥,往嘴里塞着干巴巴的油条,机械地咀嚼。企业家挥舞着手说:“只要肯努力,一年几百万。”

我们都有着各异的梦与想。在蒸笼某个阴凉的角落,梦与想正在毁灭,梦与想仍在生存,梦与想正在酝酿。

病房是肥沃的土壤,向往希望的种芽破土而出。我的梦想是痊愈,活着就是我的奋斗。

和我结了包子缘的病友已经出院了,他的床上盖着死气沉沉的蓝床单。他可能要被蒸笼做成包子了。

我的志向,便是不被做成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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