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振兴翻开生活的崭新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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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车沿着土路而行,压扎过石子的声响呼唤着晴天一抹烈阳,一路上夹带着对老家的探寻和新鲜,终于堪堪看见重山包裹的村落。

村里吃饭都是在中间那片空地上的,空心的树干当成座椅,兴许里面还有野生的蘑菇和黑压压一片的蚂蚁窝。我喜欢端着碗一溜烟跑到周奶奶身边蹲下,听她慢悠悠地讲老故事。

周奶奶脖子上系着一个小铁片,红绳,参差不齐的边还有泛着白光的划痕,记忆里的故事一点又一点刻在方寸之间。“当时村里挖着地道呢,不过现在用作地窖堆放庄稼和好酒了。敌人来的时候‘嗖嗖’的飞子弹,打在土房子上,一倒就是一整堵墙。他们还四处放火,烧红了天,把那年的玉米全烧没了,被踩倒的秸秆上巴着炭黑,哪哪都是呛人的烟味。小铁片本来是铁锅,我那时候就悄悄缩在锅里。烟迷了眼,熏出了泪,阿妈不见了,村长也不见了。后来没声了我就钻出来,不知道哪里来的劲,铁锅的碎片散了一地...”我就那样怔愣地望着她,看她用手糊了一把快从眼眶里蹦出来的眼睛,看她撵周家孙子去拿眼药水,然后挤出一个怪丑的笑。

她捏着我的手指头,想来她应该是因为新洗出的碗上还挂着水珠吧,不然她的手怎么湿热一片呢?

村里多是些爷爷奶奶姥姥姥爷辈的,像我们这些孙子孙女辈的通常只能寒暑假被父母丢回来呆七八天,最后还要被斥责“被老人溺爱过度”。那时候姥姥的身子骨还算硬朗,常出门寻她的戏友听戏。几个戏友也算上了年纪,稀疏的头发贴着头皮,小半还是银白色的,太阳一照就闪着光。即使是这样,也要扎着子女从城里邮来的皮绳,我猜是因为她们一贯爱美。

带天线的老式收音机的旋钮略微有些卡顿,小辈时常帮她修葺,只是每到旋钮发出清脆的“啪嗒”一声时她却总像个喜欢收藏糖果的孩提,笑脸是藏不住的。她撵我们去摘玉米水煮着吃,摘西红柿熬洋柿子酱,摘长长的草叶编蒲扇,自己和那些个戏友坐在摇椅上。摇椅吱吱呀呀响。

南瓜藤从平房顶上垂下来,抬手绕了葡萄架一圈又一圈。我们手脚并用爬上了梯,趴在房顶上跟着姥姥摇头晃脑。被发现了就举起旁边还没出落成实心的南瓜再接口:“我们在帮忙摘南瓜!”姥姥只是乐呵呵地笑两声,然后勒令我们松手:“空心的南瓜瘦瘦小小一个,摘下来就卖不出去啦。”

我直到后来才知道她们哪里是爱美,无非是睹物思人,大山栽种出的娃最终还是涌向了丰腴的大城市,那里有梦想、有繁华,可她们惦记的只是儿女有没有吃苦、有没有想家;她们其实也不甚爱听戏,“咿咿呀呀”的唱词在没有读过书的她们的眼里和嘴边偷跑出的口哨没有区别,那些书信不便利的日子,有个爱好在偶尔和儿女见面时也好说道说道,不至于让穷乡僻壤与灯红酒绿的巨大落差淹没了流淌的爱意;空心的南瓜也并非卖不出去,只是姥姥温敦的话语背后是村里老人同空心南瓜一样日渐空虚的心与灵魂,青山是靓丽的风景,也是厚重的围墙,似乎她们穷尽一生都刨不开一个小小的洞。

县里那些干部扛着“长枪短炮”来的时候姥姥和隔壁几个老头老太还在地里,皱巴的脸形如黄土高原的千沟万壑层层叠叠,十个手指头,指甲全部没了一半,关节因为长久的劳作凸出一节。抬头,脸对上镜头,清晰地照着从发缝里渗出的汗液和褶皱里镶嵌的泥污。姥姥问:“能给我们拍好看点不?”我嫌她丢人,略带尴尬地扯了扯她的衣角。那些干部听见姥姥的话都笑弯了眉毛,忙不迭地答应说好。于是他们便住了下来,歇在村南纺织厂的院里,平常就帮着干活。

我们小孩也爱往那些哥哥姐姐那跑,总觉得他们的摄像机包裹着乾坤万象。那是我第一次透过镜头看别样的山村——几十户人家依偎着青山,哺育出了一代又一代的勤劳人民的青山丝毫不见老态,反而在村民的治理下泛着绿波。

盛夏的绿浪翻涌,叠了一层又一层,撒下一片阴翳,一点不落地遮蔽着祖坟。等日光恍过晌午,便是孩童嬉闹时:掠过拖拉机上酣睡的三两个人,飞过未砌完的瓦房墙垣上攀爬的身影,路过树丛里正因被蚊虫叮咬而烦闷的我们。

羊肠小道上李奶奶推着车走,稳稳地迈出一步又一又步;纺织工厂里机器仍在轰鸣,织出的柔顺布匹挂满了玻璃窗;玉米田里有男女老少,拿着麻袋,笑声回荡在蓝天之间;有泛着金波的柳叶、娇媚却不艳俗的月季……沉稳、端庄的山村里有碧海青天,更有勤劳的人民。它乘着时代新风,成了干部们嘴里的宣传纪录片。

直播红红火火的搞起来了,网线的那一段是共同富裕的口号吹到了穷乡僻壤,滞销的农产品寄托着村民的幸福与暖怀送往千家万户。从叛逃到返乡,从闭塞到开放,村子里渐渐多了鲜活——周奶奶的抗战故事一遍又一遍地讲下去,爱国精神始终生生不息,流淌在每个人的心底;村里的老人不再为谁而活,村里新来的那些支书、委员一句句地学会了方言,她们漂亮、勇敢,她们的心从此永远淳朴、年轻。夏日的黄昏依旧安详,暖得让人心里发胀。

重回老家,我看见夏天又踮着脚来,它狡黠的眼里满是瞥见鼓燥的热风将人蒸腾出一身汗的得意。我们就铺着小桌坐在院里,手旁备着擦汗的纸,360度有死角的风扇呜呜地吹着,转到某一处终于宣告罢工,被姥爷丢进了杂物间。院里还能看到星星呢,就算不认得那些大熊、小熊星座,也要装腔作势地捏着指头算星盘。大人们手里捏着一把牌在犹豫要不要叫地主,旁边摞了一摞零钱,零钱虽然粘着胶带,却平平展展的。我们脚下堆满喝空的汽水瓶,有的瓶盖上印着再来一瓶,我通常是那个运气不怎么好的谢谢惠顾。四五岁的小孩子有举着一部手机在看奥特曼的,还有因为瞌睡就地躺在门廊那张床上打呼的,还有跑去和其他小孩疯玩的。寂静的夏夜只有小院是热闹的。

姥姥一掀竹帘,再嫌恶的拍死一只飞了好久的花蚊子,看到我们又笑盈盈的喊吃碗团。瓷碗有年纪了,但依旧白白净净的,上边印着老土的图样,却承载着乡村不可多得的美味。碗团扒在碗底,带着刚出锅的热气,肚子不由自主的哼了一声。按理来说,夏日的夜并不适合吃热食,只会让心里那团火气烧得更旺。

但我们确实眼馋,伸手拿了两个,等姥姥端来调料。说是调料也不准确,无非是熬的红彤彤的辣油和不知名作物碾碎调成的面糊。但姥姥做得总是入味:花椒碾碎了丢进盆里,辣椒磨成面丢进盆里,里面的籽也丢进去。石磨还是几十年前的老样式,一推就咕噜咕噜地响;小杵子还是那样利落,咚咚地捶打着花椒。一股脑儿倒进大锅里,兑上胡麻油,噼里啪啦炸响了整个夏天,无数个瞬间成为绚烂的记忆留转在晴空。

虽然过去有硝烟弥漫却掩不住碧血丹心,有留守老人的孤寂与沉默,但现在有乡村振兴翻开生活的崭新篇章,有生命的黄金与珍珠藏在每一个夏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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